活着本身,有时候连个具体的理由都显得苍白,就像手里攥着一张烧到一半的ticket,上面写着的还是“活着”,但下面实际上已经全是灰烬和碳粒。

那会儿总认定,活着是为了那点安稳,为了房贷的响声,为了孩子进校门的欢呼。直到那天,看着窗外飘落的叶子,它们落地的时候没有落地,只是在空中转了个圈,变成了一地破碎的褐色,然后被雨水一冲,就没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生命最荒谬的地方,就在于它根本不需求你为了它去拼命。 我们总当作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,拿着剧本去演一出戏。工作、恋爱、结婚、买房,这些看起来像务必搞定的既定的轨道,实际上早已经被社会告诉我们,哪位该往哪走。便我们像没骨头的猪,一头撞进这个轨道里,再也不敢回头。我们启动恐惧死去,仿佛死了就是搞定了任务,换了一个更高级的岗位,要么起码不用在半夜里被那种冰冷的螺丝钉声音吵得睡不着。可那时候我才知道,死亡压根儿不是终点,那只是一个庞大的句号,而你却硬生生拖成了有血有肉、就连还能哭能笑的长文。 活着还有意思?仿佛除了呼吸那声轻微的摩擦,没别的了。可你想想,要是人只是植物会如何样?植物吸收二氧化碳,制造氧气,最终也为了维持自己的水分。可人不一样,我们是会痛的,会脏的,会累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。就像那台老式的打印机,每年都能修两次,每次修完机器又能跑起来。我们拼命地想修好它,修好它就能证明我们还有价值。但修好了之后,它又能干啥?除了打印一堆废纸,它还能干嘛? 有人问我,要是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,要是生活把你从轨道上狠狠甩到路边,你还能不能活?我告诉过自己大量次,不能。但起码在那之前,我得先看看路边的野草。

那些草长得乱七八糟,有的长在地上,有的长在水沟里,有的就连长得那么低,彻底挡不住车。

有人嘲笑它们没用,种在山里就没人看,种在路边就没人管。但它们都在活着,哪怕这活着的证据就是它们干瘪干枯的样子,没有叶子,没有花,没有向上的力气。它们不需求理由,也不需求目标,只要呼吸,只要存有,就能证明刚刚那几秒的疼痛和挣扎是真的。 我还见过一个老钟表匠,他说他的零件坏了,一直被当废品扔掉。可他就在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,把那一点点锈迹擦掉,重新拧上几颗螺丝。他没找客户,没求钱,就单纯地在那摆弄。我认定他简直就是个疯子,可当他做完那件事,看着钟表重新走动,发出那种熟悉的“咔哒咔哒”声的时候,我发现他心里突然挺宁静。

那种宁静不是空无,而是一种对当下的依恋。他不是在讨好啥钟,他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,还能工作,还能持续制造声音。 我们活得那么累,仿佛没完没了的循环里找不到出口。我们像那些一直磨破的轮胎,明明已经快散架了,还要被塞进店里,还得被车主骂一顿。我们总当作只要熬过冬天,春天就到了。可冬天来的时候,风是冷的,地是硬的,连草都不知道能不能再拔出来。

有时候我看着新闻里那些出于意外而死去的人,不是为了纪念他们,而是为了看看,在生命的尽头,到底还剩着啥。

要是连死亡都不能选择,那活着到底是个啥称呼? 或许活着没有意义,就像光没有形状,风没有颜色,它们只是存有。但要是说“活着”,那就意味着在那虚无的里面,还有一点点火苗。

那火苗微弱,烧不亮整个屋子,只能照亮自己脚下的这一步。

这步走错了,能重来;但这一步走对了,哪怕只有一瞬间,你也能确认,自己还在这儿,还在这条毫无逻辑的路上。 故此,活着没啥大道理,也没啥宏大叙事。它就是一个生物学家,研究如何让那个东西活下去,顺便把那个宝贝叫作“人”。

要么更准地说,是我们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字眼。我们拼命地想证明,我还活着,这说明刚刚的一切挣扎、折腾、就连那些令自己厌恶的冲动,都是值得的。就像那台印片机,别看常常出废稿,但每一张废稿,都是它存有过的证明。它不追求完美,它只追求证明自己没死。 日子实际上挺具体的。早上起床时,被闹钟吵醒,然后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重新走动,这是第一声生死。进食时,嚼着硬得像石头的馒头,认定浑身骨头都响,这是第二声生死。下班的时候,满身油烟味,在那条满是油污的路上一走,那是第三声生死。可正是这些琐碎的、被世俗定义过的、带有瑕疵的、就连有点恶心又有点温热的瞬间,构成了我们所谓的意义

要是连这些瞬间都没有了,那我们到底是哪位? 我们常常说,工夫是财富,是资源,是命。但实际上工夫就是那个不断流逝的刻度,它不给你任何选择,只给你空荡荡的容器。我们往里面装进各种期待、遗憾、痛苦和快乐,然后期待这些东西能撑住。可撑住之后,它们就散架了。散架的时候,我们才真正明白,原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工夫保留下来。 有人问,要是我是那个扔垃圾的,那我的存有还有意义?我想说的是,垃圾也没有意义。垃圾之故此有垃圾,是出于有人把它扔过了。

要是没有人扔,它就只是灰尘。就像那台打印机,要是没人修好它,它就是个废铁,没人会问它为啥维修了两次。但出于它被人修好过,别看结局不一定好,但它曾存有过,它曾以某种方式被使用过,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。 故此,活着没啥意思,也没意思。可要是非要找一点意思,那大约就是:我在呼吸,我在痛,我在挣扎,我就在这泥潭里,把那个叫“生命”的污渍给擦出来。

哪怕擦得挺慢,哪怕最终剩下的只是干瘪的皮囊,也比啥都没有强。出于毕竟,我还在乎过,我还在意过,我就连还会哭,还会笑,还会在半夜里因失眠而崩溃。 这些情绪,这些纠结,这些在夜里发疯般的念头,或许都不是啥伟大的功绩,但它们是我这具身体此刻唯一的证明。我证明我还没死透,证明我还在这条路上,哪怕只是路过,哪怕只是停留了一秒。 活着,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状态。它既是为了生存,又为了证明存有。它不需求理由,也不需求完美,只要哪怕有一点点真的呼吸声,哪怕只是一点点在颤抖的身体,那就够了。我们不是要去寻找啥终极的意义,我们就是要在意义的边缘,小心翼翼地活着,直到工夫把这个边缘擦掉,让我们变成那堆没用的废纸。 但这堆废纸里,起码还留着一点温度。